2022年12月6日,全球制药巨头默沙东的管理层,注意到了一份令人费解的公告。
公告篇幅较长,其中涉及交易的部分并未引起高管们的过多关注。真正让他们感到不悦的是公告中提到的其他内容:一家中国制药企业,打算与默沙东进行一场“头对头”较量。
“头对头”是制药行业的术语,意指一种新药在临床试验中,以临床上已使用的治疗药物作为对照标准。
默沙东曾多次参与“头对头”试验,但这次却成了被挑战的对象,而且被瞄准的正是公司的核心产品:K药。
这让默沙东的高管们感到震惊且难以接受。
即便是旁观者,也能轻易理解默沙东对K药的重视程度,这款药物来之不易。
2009年,默沙东收购了先灵葆雅,同时也将一系列产品收入囊中,其中就包括简称“K药”的帕博利珠单抗。最初,这款药并未受到重视,但在看到竞争对手百时美施贵宝的“O药”在抗癌领域创下10亿美元营收后,默沙东开始全力投入。
高达百亿美元的资金,陆续注入K药的研发中。这笔资金支撑了数十种适应症和上百项临床试验的同步推进,使K药获得了19种肿瘤适应症和数十种不同阶段的用药方案。
结果,O药逐渐被甩在后面,其营收仅及K药的一小部分。尤其是在非小细胞肺癌这一核心领域,O药不仅输了结果,还败给了默沙东的稳健策略。
默沙东凭借雄厚的财力,稳扎稳打,从二线治疗逐步扩展到一线,并通过与化疗联合,不仅巩固了K药在非小细胞肺癌免疫治疗中的地位,也奠定了免疫治疗在整个肿瘤治疗中的角色。
K药的营收因此持续攀升,从2014年上市时的0.55亿美元,到2022年康方发起挑战时,其销售额已突破200亿美元。默沙东2022年总营收达593亿美元,净利润145亿美元。
因此,“药王”这个称号,既是对默沙东的赞誉,也是对K药的认可。
如今,竟然有人要与药王进行“头对头”对决。尤其是,这家名为康方生物的中国公司,默沙东对其并不陌生。
早在2015年,康方生物与默沙东达成了一项交易,将其自主研发的一款单抗药物的部分权益,以2亿美元的价格授权给默沙东。
对于正在投入百亿资金、延长K药战线的默沙东来说,2亿美元并非大数目,但对康方生物而言却至关重要。
康方生物的创始人夏瑜,在中山大学生物化学专业毕业后,赴英国留学获得生物学及微生物学博士学位,随后在中美冠科、德国拜耳等跨国制药公司任职,拥有超过20年的生物制药经验。

2012年,她与三位博士一同回国,在广东中山创立了康方。
康方的方向是首创性新药,但这需要巨大的投入、漫长的时间和高风险,更重要的是,开发平台的成熟度决定了药企会走多少弯路。
最初几年,康方只能承接医药研发外包项目,既积累资金也积累经验,同时默默储备产品。幸运的是,在投资人的耐心耗尽之前,康方成功研发出一款成熟的单抗药物。
负责战略规划的夏瑜,迅速决定将这款药物授权给默沙东。一些人认为这开创了纪录,是中国创新药产业获得认可的标志性事件,但也有人觉得这是彻底的贱卖。
夏瑜的看法始终坚定:“从商业模式的角度看,那个决定一定有利于公司的长期发展,支撑我们走向更远的未来。”
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。2亿美元的营收极大地鼓舞了投资界的信心,康方在2015年完成了1.3亿元A轮融资;此后发展顺利,直到2020年在港交所上市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夏瑜和管理层一直在为产品方向做选择。2020年之前,单抗药是业界最热门的品种,康方在这方面的储备也很充足。但经过权衡,夏瑜认为单抗市场已成红海,决定以最轻的方式经营公司的单抗产品,甚至没有建立销售团队。
多年后,夏瑜给出的解释是:“太红海了,任何事情一旦进入红海就会变得可怕。”
尽管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——随着国产单抗上市品种增多,年治疗价格从10万元量级降至2万元——但真正支撑夏瑜淡化单抗的,是另一个原因。
一项更具吸引力的事业一直在牵引着康方:双特异性抗体。这种技术能让一个药物分子同时作用于两个靶点,完成现有药物无法做到的事情。
那段时间,夏瑜出现在论坛和媒体上的频率增加了。她多次提到,希望打造一家像美国基因泰克那样的公司,后者是制药行业的颠覆者,也是千亿美元市值神话的缔造者。
夏瑜当时已有目标,要用双特异性抗体,在K药的核心领域,即非小细胞肺癌这个关键战场,开发出一款更优秀的药物。
在肺癌中,非小细胞肺癌是尤其凶险的一种。
它的肿瘤通常生长在中央气道附近,靠近大血管,这使得医生在使用抗血管生成药物时必须格外谨慎。
此外,这类肺癌几乎没有可精准打击的驱动基因,因此靶向治疗基本无法使用。多年来,以K药为代表的免疫治疗联合化疗,是唯一可行的一线方案。
为患者提供出路是必要的,但由于许多患者免疫细胞中相关蛋白表达水平较低,或已出现多处转移,这一方案的临床疗效并不理想。在相关论文中,可以轻易找到这一点。
因此,在夏瑜看来,双抗是最有可能实现突破的方向。
双抗药物的思路是同时做两件事:一方面激活免疫系统对肿瘤的识别和杀伤,另一方面切断肿瘤赖以生长的血管供给,改变肿瘤周围的微环境。前者需要激活人体内的T细胞,后者则需要让肿瘤血管从“扭曲渗漏”的异常状态恢复正常,使T细胞更容易浸润肿瘤。
围绕这一思路,康方还为新产品进行了一些精巧的设计,例如通过基因工程突变,降低其引发不必要免疫反应的风险。
在实验室中,利用分子生物学和蛋白质工程的方法,可以合成出目标期望的蛋白质分子组合,但这距离成为一款药物还很遥远。
2020年8月,康方生物的双抗药物“依沃西”在中美两国获得了临床试验批件。相应的试验在次年陆续展开,到2022年1月,它在安全性和疗效方面都表现出了良好效果。

到2022年第四季度,依沃西的所有结果都显示进展顺利,但压在康方身上的压力却日益沉重。
其中一座大山是财务问题。虽然有两款上市产品在产生收入,但依沃西牵涉了十多个项目的临床试验,资金压力可想而知。康方2022年中期财报几乎“令人震惊”:营收仅为1.631亿元,亏损却高达6.304亿元,年底亏损超过10亿元已成定局。
更严重的是,过去两年,康方每年都面临同等规模的亏损。
另一座大山是依沃西的未来出路。创新药的研发本质上是一场资源和金钱的投资游戏。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,找出最有潜力的品种并投入,是对决策者眼光的重要考验。
当一切步入正轨后,如何让药物快速赢得影响力和地位,则是技术之外的课题。
创新药不同于消费品,它不能依靠铺天盖地的广告攻势,也不能指望精妙的营销策划,但它需要“被看见”的需求,丝毫不亚于可乐、咖啡和电视机。
其中的巧妙与微妙,需要夏瑜来想办法。
于是在这一年的12月,康方生物用一则公告,让整个创新药行业震惊不已。
康方宣布将依沃西在美国、加拿大、日本、欧洲等地区的开发与商业化权益,授权给美国药企Summit Therapeutics,作为回报,康方将获得5亿美元的首付款和50亿美元的总对价。
事后看来,这是一步一举两得的好棋。
5亿美元的首付款及时补充了康方的现金储备,其原有的资金已无法支撑持续的临床试验投入,每前进一步都意味着亿级开支。
虽然出售了海外权益,但这更像是一种海外的“战略布局”。
Summit的实际控制人罗伯特·杜根,曾凭借低价收购创新药公司Pharmacyclis,将抗癌药伊布替尼打造成明星药物,并在2015年以210亿美元的天价出售所持股权。
但更令人瞩目的是,康方直接瞄准了K药,宣布将在Ⅲ期临床试验中与其进行一场“头对头”较量。
这才是让康方和默沙东都格外关注的一步。
这种擂台赛式的“头对头”试验,无论结果如何,都不会立即直接影响医生的用药选择,但试验数据的优劣,以及对媒体、公众和资本市场产生的影响,却是立竿见影的。
对于这场挑战,一位医药分析师评价道:“这就像蚊子挑战狮子,无论输赢,占便宜的总是蚊子。”
因此,无论默沙东的高管们感到多么冒犯,多么不情愿和鄙夷,一场擂台赛在2022年冬天拉开了帷幕。
时间悄然流逝了500多天,正当人们以为一切归于平静时,关于康方的重大消息如同惊雷般接连炸响。
2024年5月24日,港交所一开盘,康方股价便开启暴跌,最大跌幅达42.77%。即便是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依沃西正式上市这样的好消息,也没能让盘面完全反转。
崩盘的源头来自市场对依沃西单抗实验数据的解读。除去一些荒谬的说法,流传最广的一条是,康方正在进行的头对头试验数据可能“不及预期”。
直到今天,也无法查证传闻的始作俑者,但从其娴熟且恰到好处的术语使用来看,它一定来自同行或专业投资者,因此最让人信服,进而引发了踩踏式抛售。
关键时刻,夏瑜不得不站出来稳定情绪。在中午临时召开的投资者电话会上,她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看到股市表现,我吓了一跳。”
随后,她开始进一步梳理数据——例如与临床使用最密切的HR指标。当HR小于1时,通常被认为治疗组的疗效优于对照组,在这个数字上,康方做到了0.46。
最后,夏瑜用断言式的结论试图彻底安抚市场:“大家是不是担心数据不够好?我自己的看法正好相反。”
然而,市场已经如惊弓之鸟,没有太多心思仔细揣摩夏瑜的发言。资金流出带来的看空情绪,导致康方股价最终以大跌22.27%收盘。
这可能是康方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天。直到5月30日,股价才以0.63%的微涨止住颓势。但就在第二天,形势发生了大逆转。
5月31日盘前,康方发布了正式公告:在Ⅲ期单药头对头临床研究中,依沃西被证明疗效显著优于K药。
资本市场立即做出回应。当天,康方股价一路拉升,盘中一度涨超87%,全天上涨37.50%,一举收复闪崩以来的全部跌幅。而持有其海外权益的Summit当日大涨超过272%。
几天后,在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上,当被分析师问及外部挑战时,默沙东CEO罗伯·戴维斯并未直接回应,而是谈论了自家公司:
“即使在默沙东,我们也没有在寻找下一个K药。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奇迹,它对癌症患者的益处惊人,但这并不是一个可复制的模式。”
对于康方而言,此后的日子变得顺风顺水。
依沃西在年底进入国家医保,价格从每支2299元降至736元,患者年治疗费用从约16万元降至约3.2万元。降价压缩了单品收入,却带来了更高的可及性。
2025年2月,Summit的海外运作不负期望,它与辉瑞达成了临床试验合作,共同推进依沃西与辉瑞多款抗体药物偶联物的联合疗法。如果推进顺利,辉瑞拥有的全球销售体系和产品储备,将为依沃西补上康方的短板。
市场也开始变得温和。根据康方生物2025年年报,其营收达到30.56亿元,同比增长43.9%。尽管这个数字远未达到理论空间,也未达到管理层的目标,但“胜过K药”的期望,已足以支撑投资者的热情。康方的市值一度逼近2000亿港元。
但这场大考其实离结束还很远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从康方到投资者,除了做好手头的事情,只能继续等待。
在中山翠亨康方湾区科技园,一切仍旧像过去一样继续着。
展厅是一家企业的门面。在康方,也有那个摆满证书与照片的房间,但夏瑜更喜欢带记者和投资人去看现场。
这种时候,高管们往往亲自上阵,为访客解释监测仪器如何工作,细胞扩增有哪些状态;或者从液氮中取出的细胞,在放入振荡培养箱后,营养组分、溶氧水平这些指标对它的意义;以及这些指标如何被一轮轮调试,成为适合大规模生产的参数。
访客也会前往生产大楼,那里有不同的景象:四座一套、来自奥地利的进口生物反应器,用其万升级的不锈钢罐体,展示着访客最容易理解的壮观。
这些大手笔投资建立的研发与工艺体系,日复一日地运转。它们是康方不断输出新构想、新蛋白质分子,乃至新药的孵化池。
这就是一家历史不长的创新药企业所经历的日常:于无声处,忽听惊雷。
在所有产业门类中,“创新药”是一个格外有魔力的词。在“投资前置,收益后置”的商业模式下,K药的成功带来的示范效应,让投资者和从业者不仅出于理性,而且近乎狂热地加以追求。大家因此形成了一种割裂的心态:既有对结果翘首以盼、期待中大奖的兴奋,又有害怕知道结果后瞬间成空的恐惧。
2026年9月15日,在国际肺癌研究协会主办的2026年世界肺癌大会上,距离打响“头对头”擂台赛1400天后,康方生物再次公布了新数据:依沃西能使患者中位总生存期延长8.2个月,达到30.8个月,而作为对照组的K药为23.2个月。
这意味着,依沃西在特定试验人群上,可以展现出更强的总生存获益优势。它也因此成为全球首个“头对头”单药挑战K药成功的药物。
2025年,尽管K药已不再是全球“药王”,但在全球肿瘤领域,它仍然是销售额最高的药物——316.8亿美元。
这让康方的投资者开始畅想新的可能,以及随之而来的美好未来。但在此之前,这家只有十四年历史的年轻公司,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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